第十七章
抗战之承诺如山 by 超约古今
2018-5-29 06:01
第十七章
赵昆仑带着人早就撤走了,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工事在那里,走之前,他还特地让士兵们每人朝着日军阵地开了一枪。
神田鼻子都气歪了,看来是游击支队无疑了,只有这样的部队才会不按常理出牌,才会这样想走就走,丝毫也不顾及后果。
让神田更气愤的是,这支部队转了一圈很快又回来了,就在第6师团残兵败将的屁股后面,你只要掉队了,走慢了,累了,就再也跟不上大队了,甚至后来发展到整中队的士兵停下休息都会被无声无息消灭掉,这实在太可怕了!三四千残兵败将不敢再分散开了,抱成一团,往前缓慢移动,直到晚上宿营才稍稍心安。
这是一个湘东北很普通的小村子,村口的大榕树掉光了叶子,横枝竖杈迎风站在那里。小野派谁在村口站岗都不肯,无奈之下,他只能下令几个成建制的中队轮流,每个中队一个小时,好歹熬到天亮再走,电台联络得知接应部队已经南下,但是遭到了一支国军的阻击,目前正在交战状态,顺利的话,明天傍晚前后会进至离此村庄30里处的县城。
也就是说,要么继续往北走;要么就地坚持抵抗,直到接应部队到达。
继续往北走,身后的游击支队不会善罢甘休;就地抵抗,缺粮缺水,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房子。说起来,这些都是拜皇军所赐,皇军所到之处,当地的百姓全部转移,投亲的投亲,没有去处的政府统一安置到后方,这里面做了大量外人想象不到的细致工作,也正因为如此,三次长沙保卫战完全可以说是全员参与,全民皆兵。
身处这些空落无人烟的村子里,几千人稍感安全一些,但是粮找不到一粒,水也喝不到一口——水井都被填了,当地老百姓毁井抗战!
神田和小野忧心忡忡,催促援军尽快到达,这边布置防御,走也实在走不动了,只能就地坚守待援。
多年后,赵昆仑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战斗,还是感到自豪。以一千八百人对付近四千人的日军原精锐部队,他不敢有丝毫大意。事实也是这样,这些日军能逃到这里,也都是属于“强者”之列,老弱病残的已经淘汰,坚持到这的虽然疲累,但睡一个好觉体能就能恢复,吃一顿饱饭精力就能复原,武器一上手又能百发百中,所以千万不要以为他们不堪一击了,俗话说得好——狗急跳墙,兔子急了会咬人!
但是,因为他们是中国人民的死敌,因为他们是屠戮首都的巨恶,因为他们活着,中国的百姓和士兵就随时会有生命危险,所以,就要彻底消灭他们,多消灭一个就能多挽救一个或者多个中国人,多消灭一群就能让身后的长沙城未来多享受一天太平,全部消灭就能警告上百个类似于第6师团这样的侵华日军主力部队!战前的动员赵昆仑说的简短有力,但是几句话一讲,每个人都明白了,决战的时刻到来了,这是游击支队的决战,这是九战区的决战,这也是正义和邪恶的最后决战!
战斗首先在村口打响。每隔一个小时就换一个中队执勤,这难不倒游击支队,关键是村口就一条路,老远就能看到来人,兵力又不好展开,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味道,架设在村口的机枪只要一开火,必然会给游击支队带来杀伤,这是赵昆仑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,战斗到这个时候,每个游击支队的战士都有权利享受胜利的喜悦,就如同忙碌了一年的自个家店铺的伙计每个都有权利分红一样。赵昆仑希望每个参战的人都活下来,这让全体官兵格外感动。
最后定的方案是前后夹击,村口佯攻,主攻定在村后,打进去后,逐屋消灭敌人。赵昆仑脑海里蹦出的在华北敌后打鬼子据点的画面,这让他很受启发——虚虚实实、声东击西。还真别说,八路军的打法就是简洁高效。
至于逐屋近战消灭敌人,那更是游击支队的长项,赵昆仑从华北归建的路上,有一大段山路是坐在当地农民的驴车上过来的,也就是在驴车上他想出来了以班排为单位的攻坚作战训练计划,驴车的铃铛声此刻仿佛还在耳边鸣响,八路军首长强调琢磨战争的话语被他一路咀嚼。
村口的枪声突兀响起,惊得日军纷纷起身,骂骂咧咧不知如何是好,小野派了几个中队到村口增援。然后过来向神田报告,几个军衔较高的军官也陆续来到神田师团长的“住所”,神田就着火堆侧卧着,身上盖着一直舍不得扔掉的毯子。
大多数日军几乎都没有入睡,湘北夜寒是出了名的,缺水少食的寒夜里,入睡变得十分困难,只能升起火堆取暖休息,枪声响起的时候,原本也是预料中的,可真响起来了还是觉得受不了。
战斗打响后,早已迂回到村后的赵昆仑带着人隐蔽接近村子。刚子不走不知道,一走吓一跳,这个村子口小肚子大,能容纳至少千把人,俨然一个小集镇。村民有事外出打村口进出,无事待在村里,连年兵荒马乱,村民也组织了护村队,青壮年后生舞刀弄枪也像那么回事,防范小股土匪和散兵游勇还行,可是日本人一来,全村老老少少只能疏散转移。
走之前,族长下令宰杀牲畜,带走或者隐藏好粮食,最后下狠心填埋水井。
自从浙江余姚河姆渡人开始使用水井以来,在五千余年的华夏文明中水井始终扮演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角色。水井出现之前,人类只能逐水而居,或者只能生活在有地表水或泉水的地方,水井的发明使人类活动范围大大扩大,对人类文明的发展至关重要。
在湘北许许多多的村庄里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水井,老百姓花钱雇人或者自己动手费时费力好不容易打出的水井,说填就填了,还真是舍不得,族长也是犹豫再三,远处日军的枪炮声已经隐约传来了,这才最终下定决心,一声令下,片刻工夫家家户户就填埋了水井。
为了抗战的胜利,老百姓豁出去了,赵昆仑和官兵们事后看到了这些被填埋的水井,无一例外的感到了深深的震撼。
后村也有人执勤站岗,也许因为山势陡峭,日军并没有太重视,仅安排了两个哨兵,因为天冷还不时跑动取暖。
一位排长带着两个身手敏捷的战士隐蔽上前,不一会,山岗上传来了两声夜猫的叫声——他们得手了。
赵昆仑一挥手,以三人为一个单位,若干战斗小组迅速出发,隐没在前方的黑夜里。
战前,以班排为单位进行训练的时候,赵昆仑进一步强化了三人为单位的小组作战训练,针对湘北农村道路逼仄狭窄的特点,更针对湘北民居房间多,门窗多的特点,强化三人间的配合作战。他还数次带着这些士兵到农村实地训练,村民们听说是为了打鬼子,非常欢迎,每家每户都主动申请接待几个战斗小组,而且还杀鸡宰鹅犒劳将士们,弄得将士们很是过意不去,赵昆仑给每户发了两块大洋,结果都交到族长那里,族长拿来又全部返还给部队,并且发了火,再如此就不欢迎部队来了,赵昆仑只得作罢。
在华北的感觉又回来了,和乡亲们一起准备破袭正太铁路的感觉又找到了,赵昆仑浑身充满了力量,他知道,民众期盼军队打胜仗,期盼能早日重新过上安静太平的日子。
而军人,中国的军人,做得好吗?老百姓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,而国军很多部队却做不到应该做的。
自己身为国军军官,从自己开始,从自己的部队开始,一定要对得起百姓和乡亲们的期望,多打胜仗,多杀鬼子,还太平与安宁给这些可亲可敬的乡亲!
按照训练时的要求,每个战斗小组再三三跟进,也就是在每个小组身边始终要有两个小组,互为掩护,互相支援,力求无死角作战,尽量多用冷兵器解决敌人,所以后村的战斗开始后,并没有听到枪声。
早在驻村训练的时候,赵昆仑就发现,这里的民居多为老式建筑,木制为主,不少甚至是明清朝老屋,村村有祠堂,而祠堂用料更为讲究,轩敞明亮,气派不凡。
所以赵昆仑早就规定,不允许战士们损坏这些上了年月的古建筑,这可难为了这些五大三粗的小伙子,可是命令必须执行,赵昆仑可是说一不二。
平时的严格训练,现在都派上了用场,战士们在逐屋消灭敌人,几乎都没发出多大的声响,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。
只有前村的枪声一阵紧一阵松地传来,只是黑暗太过浓重,枪声也被吞没了一样,有气无力的,但是并不曾中断,赵昆仑和守在前村的李志勇说好了,就是让日军始终绷着神经。
神田和几个将领苦着脸,面面相觑,对他们这些高级将领而言,不用说一切就明白了,明摆着嘛,现在走又走不得,要走必须有空军保护,至少要等到天亮才行;打又没有实力,何况对方神出鬼没,你根本就打不着人家,如今只有死守村落一个选择,哎,什么时候,昔日煊赫的第6师团竟沦落到如此地步?
一个粗通中国文化的大佐军官说,这叫虎落平阳被犬欺,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!
突然传来滚动扭打的声音,还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声,不好,几个军官情知不妙,神田也一跃而起,神经已经被战争训练得异常敏锐。
神田占住的就是村里的祠堂。村子很大,但是祠堂就这一处,说明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同一个宗族。
祠堂是村里唯一属于公共的场所,两进,三个大拱门,中间一个天井,两边是回廊,放几张农村吃饭的方桌,神田一进来,就相中了这里,命士兵把方桌统统搬走,在祠堂前后进都生上个大火堆,小野给他找了一张雕金饰玉的床他也不去,说喜欢祠堂里宽大的环境,天井开得也大,心情可以舒畅些,明天早晨太阳出来,人在天井下必然能第一时间感知。
可惜这一切注定是感知不到了,前面的声音不正常,神田等人心里一凉:支那军打进来了。
赵昆仑的三人小组作战开始很奏效,逐屋清剿异常顺利,结果了不少敌人。数百个战斗小组分工合作,黑暗里一个手势就行,并不需要啰嗦。清剿到祠堂周围的时候,有一个小组急切了一点,不待其余小组跟上,一下子就冲进去了,前面一进就有神田的护卫,十来个人正在围着火堆烤火,有的已经昏昏欲睡,有的在小声交流,三人小组猛地出现在面前,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放倒了几个,另外几个和三人小组就扭打起来,因为事发突然,很快就落了下风。
就在此时,跟进的战斗小组也出现了,和第一个小组合力干掉了剩余的鬼子。第一小组三个人也人人带伤,就地包扎以后,等待第三个小组上来,再一起往里搜索。
第二个小组早已举枪警戒,半跪着守住两边,窥视祠堂里面,人影憧憧,不敢冒进,招呼人通知后面的长官。
等到赵昆仑闻讯赶到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,祠堂里面的一个中队鬼子被全歼,从散落在地上的地图和一块被遗弃的毯子来看,至少是联队以上的指挥部。
在参与进攻的官兵脑海里,祠堂是从来没有后门的,所以攻打时倒也不着急,准备瓮中捉鳖。但是再不动枪显然是不行了,乒乒乓乓一打,半个村子的敌人都炸了窝。
祠堂后面原本并没有门,赵昆仑知道这是教育族人本分做人做事,“不走后门”的意思。可能是担心鬼子突袭方便疏散的原因,族人新开了一个后门,而这就让日军军官逃脱了。
看着祠堂里日军士兵和低级军官的尸体,不少战士恨恨地跺了跺脚,大鱼没逮住,这些小鱼小虾垫背了。
赵昆仑下令,恢复到班排为单位的作战形式,不要使用重武器,也尽量不要使用手榴弹,尽可能保住乡亲们的家,把敌人往村口赶,让他们逃出村子,让李志勇他们后撤一点,争取在他们出村后逃跑的路上吃掉他们。
命令一下,枪声倒少了许多,游击支队的官兵平时得了乡亲们不少的照顾,他们又怎么舍得毁掉乡亲们的家呢?焦土抗战的政策人人都懂,但是房子都被烧了毁了,乡亲们回来后住什么呢?
何况那是打不过敌人的下下策,现在可是敌人被追着打,此时再毁掉这些古老的建筑,那就不是人干的事了。
看到这些一路追击索命的支那军攻势并不猛烈,日军似乎明白过来,开始打死守小半个村庄,坚持到天亮再说的主意。
一时双方进入到相持阶段,日军等着天亮,认为天亮后是他们的天下。国军投鼠忌器,等着天亮,再作打算。
赵昆仑也不急了,部署好防线后,和几个军官倒细细参观起祠堂来。
一看才知道,这又是张家人的祠堂。赵昆仑不由感慨,这次作战跟张家人真是有缘,从幕阜山遥拜张果老、张良开始,到现在身处张氏祠堂,冥冥中张氏先祖都在护佑着游击支队,到目前为止,胜局已经锁定,而全支队只有127人伤亡。
兄弟张弘毅如果在这,不知是该跪还是该拜,反正不会无动于衷,再拿打赢后祭拜来搪塞,肯定说不过去了。赵昆仑倒想看看兄弟叩头的样子。
宗祠背山面水,祠堂后风水林里的楠竹即使在冬季也长得郁郁苍苍,堂前一溪流水潺潺,宗祠造型古朴,与周边环境互为映衬,但是门头高度要超过周围房屋不少,显示出宗祠至高无上的独特地位。
宗祠面阔三间,前厅进深二间,主堂进深有三大间。堂前天井自然均齐方整,赵昆仑以前曾请教过老者,知道天井不高不陷、不长不偏,取堆金积玉、财源绵绵之意,寓意富贵。
天井下地面由鹅卵石铺就,特别的是,这些鹅卵石铺就了三幅图案:靠西侧的是一只绵羊,中间是一个钱币,东侧为一只乌鸦。赵昆仑知道,绵羊和乌鸦图是“乌鸦反哺,羔羊跪乳”的寓意,张氏祖宗在告诫后人应当慎终追远、孝顺为本;而钱币图案自然是希望后人能够富贵发达。
“原本好好的宗祠被坏了风水,都是鬼子造的孽!”一个张姓连长恨恨不平。
赵昆仑知道他在为宗祠开后门的事生气,确实有违常规,但是凡事都有例外,他告诉大家,好像福建那里就有一家宗祠数百年前兴建之初,就开有后门,取“光前裕后”之意,也是寓意极好的!
这让大家都佩服不已,张姓连长也没了沮丧,有说有笑起来。
一行人转了一圈,一点也感觉不到疲倦,随着天光逐渐放亮,反倒精神抖擞,张姓连长更是活跃,大家都说是沾张家祖宗的光。
天亮了,战斗又开始了!
村口的日军掩护撤退,陆续跑出来的日军开始往村外逃跑,晨曦中走出去不到二里地,迎面又响起枪声,李志勇带人又开火了。
田中也在逃跑的日军中,不愧是鹿儿岛底层出身的,危急关头马上明确保命要紧,武士道的那一套对他根本没用,看到有人在前面带头逃跑,神田气不打一处来,他还想派人就地抵抗一下,但是兵无斗志,小野和随从架着他,仓皇绕路逃跑。
冬日早晨湘北大地一片瑟缩,阳光惨淡,东一块西一块很不均匀地撒点光芒到大地上,深一脚浅一脚逃窜的日军极其狼狈,逃回战役出发地的梦想似乎越来越缥缈无期。
在一处国军废弃的工事里,实在跑不动的神田命令呼叫空中援助。
空军部队一早就出来助战了,听说第6师团已到汨罗江北岸,大为惊喜,到底是一流部队,撤退的速度也是一流。此时,其余两个日军师团还在汨罗江南岸苦苦挣扎呢!
飞机很快呼啸而来。赵昆仑带着队伍望空兴叹,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,只能看着第6师团残部逃走。
将士们不甘心,赵昆仑笑笑,还有两个日军师团呢,仗还有得打。
岳阳指挥部里的阿南惟几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坐立不安,从汨罗河防线到新墙河防线的80公里,成为他第十一军的死亡之旅。 日军只有在空军不断空投的补给下才得以狼狈逃走,最终损失极为惨重。1月6日,日军经过苦战才退回新墙河北岸,会战以中方彻底胜利告终。
此役,国军伤亡28116人,歼灭日本军56994人,7万多南下日军伤亡殆尽。中国军队首次以敌军伤亡半数之代价,打赢这次会战。
日方则对外界宣布,日军伤亡6000余人。张弘毅听到后,对日方嗤之以鼻,仅仅一个第6师团伤亡就达2万以上,其中近一半人的命就断送在游击支队手里,日军如此宣传岂不是掩耳盗铃?
阿南惟几,这个年轻时考了四次才考上军校,51岁才走上中国战场的陆军中将,在他55岁生日即将来临之前,收到了来自中国第九战区的一份独特“生日礼物”——100件沾满泥土肮脏不堪的军服,军服上的军衔清楚地表明这些人至少都是大队长以上军官。
而在12月31日,日军先头部队攻入长沙市区时,阿南惟几认为已经占领长沙,便迫不及待地发贺电到国内报喜,以洗雪前两次长沙会战未胜之耻。
两件事加在一起,令阿南惟几羞愧得无地自容,遂向天皇谢罪,请求撤职处分。天皇念其曾在太原会战中以5个大队击败中国四个师的战功,极力挽留,6个月后,安排其到东北关东军任第2方面军司令,众所周知,关东军是日军战略预备队,阿南惟几到了那里算是进了养老院。
祝捷的大会是必须的,除此以外,九战区还前所未有地召开了大规模新闻发布会,用张弘毅的话来说,真是变成大国了,此举颇有美国佬的风范。
所不同的是,这次薛岳要求赵昆仑也参加新闻发布会,而赵昆仑竟然也一口答应了,这让张弘毅很是惊讶,赵昆仑一向不喜欢出风头,这回是到底怎么了?
和赵昆仑一起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有一排军官,清一色少将以上军衔,一时间,镁光灯闪烁下金星耀眼,新闻发布会倒成了少将军官的走秀台。
他们都是旅长、师长一级作战单位的主官,这次正面狙击战和追击战他们打得都不赖,自然有资本坐在这里。赵昆仑一向比较低调,他的部队在国军内部名气虽大,但是媒体报道极少,此时主席台上就他孤零零一个上校军官显得有点不太协调。
赵昆仑是最后一个发言的,国军将军们几乎千篇一律,讲了不少官话和套话,让记者朋友们几乎都困倦了,当看到薛岳将军把话筒递给这个有些书卷气的上校时,并没有太在意,有的甚至已经准备收拾一下走人了。
赵昆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,对着话筒他说道:“这是一张首都陷落后在南京新街口拍摄的照片,照片记录下了我们这一代乃至子孙后代都不能忘记的时刻——日本军官正在中国肆无忌惮地杀人取乐,对于我们这些以保家卫国为使命的军人来说,这是耻辱的时刻!”
一张照片,一张日军南京大屠杀的铁证!职业敏感让昏昏欲睡的记者立即敏感起来,手脚快的已经抢过来拍摄照片了,照片中的男人傻笑着对着众多照相机,小丑一样似乎要把手里的人头隐藏起来。现场一时有点混乱,少将们集体侧目,也被相片吸引过来,就连薛岳将军也动了动身子。
等到媒体朋友略微安静了一些,赵昆仑继续讲到:“我们的百姓被屠戮,我们的同胞被欺凌,我们的家园被摧毁,我们的文明被侮辱!我想,今天暂时的胜利不算什么,只要小鬼子还在我们的国土上一天,只要我们的同胞还不能自由、有尊严、体面地生活,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,我们就只有一个选择——战斗!这是我的承诺,这也是中国军人的承诺!”赵昆仑推开话筒,起立敬礼!
台下愣了一会后,掌声雷动!
此时,薛岳的副官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走进会场,径直走到薛岳将军座位旁,递上电报。
薛岳将军拿起电报,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,素来在人前不苟言笑的他也禁不住激动起来,他站起来大声宣布:“美国宣布将向中国贷款5亿美元,同盟国亦决定任命最高统帅为盟军中印缅战区最高统帅!”
新闻发布会与会全体人员一起起立鼓掌,掌声和欢呼声在大厅里经久回荡。
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好消息接二连三。次月,最高统帅出访印度,全力游说印度加入同盟国阵营,印度各界受第三次长沙保卫战取得重大胜利的影响,最终同意加入同盟国。由此,中国的国际援助线又多了一个。
苏德战场上,到一月初,精疲力竭的德军已经撤退到莫斯科100至250公里外。德军包括15个坦克师和摩托化师在内的38个师遭到重创。莫斯科陷落的危险解除。
1942年双十节,最高统帅在重庆宣布美、英两国取消在华领事裁判权及有关特权。随后,美英两国宣布废除对华不平等条约,取消治外法权。中国近代百年国耻,一朝洗雪!
治外法权,是指一国在他国境内所行使的管辖权。一国国民在外国境内不受所在国管辖,如同处于所在国领土以外一样,这对所在国实在是莫大的羞辱。
早在近代《南京条约》的附件《虎门条约》签订时就规定,英国享有领事裁判权。这就是西方对中国最早的治外法权。
在中国近代孱弱的大背景下,西方列强强迫中国缔结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,从而最终在中国建立起领事裁判权制度。它的主要内容是:凡在中国享有领事裁判权的国家,其在中国的侨民不受中国法律的管辖,不论其发生任何违背中国法律的违法犯罪行为,中国司法机关无权裁判,只能由该国的领事等人员或设在中国的司法机构据其本国法律裁判。
据此,列强在领事区内或租界内成立行政管理机构,建立领事法院或领事法庭,派驻警察和军队,以充分行使对本国居民的管辖权。领事不仅审理本国国民之间的诉讼,而且还扩大到涉案涉诉的中国人,并对领事馆雇佣的中国人进行保护,使他们脱离中国法律管辖,这就严重干涉了中国的司法主权。
除了领事裁判权外,还有在使馆界驻兵权,租界特权,开设特别法庭特权,外籍引水人特权,军舰行驶之特权,英籍人担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之特权,沿海贸易与内河航行权统统废除。
在薛岳看来,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,中国正式对日本及德、意宣战,同美、英、苏诸国结成盟邦,而中国与英美等国的不平等条约的存在,不仅与《二十六国联合宣言》精神不符,而且由于中国沿海地区被日军占领,不平等条约早已失去实际意义,此时废除合情合理。
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,美国等西方国家如此做,不仅是对中国是抗击日本侵略的主力地位的肯定,而且含有进一步推动中国抗战、发挥中国更大反法西斯战争作用的目的。
不管怎么说,治外法权的废除具有重大意义,是当时中国外交上的一件大喜事。
在此之后的两年内,日军再没有向第九战区发动大规模进攻。
春天的幕阜山莺飞草长,一派生机。
赵昆仑陪同张弘毅到幕阜山祭祖。看着张弘毅虔诚朝拜张果老和张良的样子,赵昆仑忍住笑,事后问他,你怎么确定哪一位是你祖先呢?张弘毅说:“只要他们有功于江山社稷、黎民百姓,就都是我的祖先!”赵昆仑听后夸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。
张弘毅反问赵昆仑下一步有何打算,赵昆仑笑而不答,反倒给他讲了一个故事。
明洪武年间,朱元璋的一个指挥使军官放弃军职,从祖籍江西迁来湘北,那时的渭洞山区尚未开发,荒草遍野,古木参天。与指挥使同来的还有刘万辅、李千金两人,他们三人都精通风水,在渭洞地区相继踏勘出三块风水宝地,分别唤作禄位高升、四季发财、人丁兴旺。
看到张弘毅听得津津有味,赵昆仑笑问道:“你要是选,你选那块?”
张弘毅犹豫了一会,迟疑地说:“实在要选,就选人丁兴旺吧。”
赵昆仑点点头,赞许道:“到底是张家的后人,当年刘、李就挑选了前两块宝地,指挥使选择了后者兴造住宅,多年以后,果然人丁兴旺。
而且,此族人秉承指挥使订下的家训,并转换成了一种“孝当先、和为贵、勤耕读、崇廉洁”的淳朴民风,形成了数百年不可动摇的家族凝聚力。数百年来,该家族出外为官者多达300余人,他们继承先祖遗风,为官清正廉洁,办事公平公正,指挥使地下有知一定欣慰——后裔里没有一个贪官。
张弘毅肃然起敬,竖起了大拇指!猛地想到了什么,狐疑地看着赵昆仑——难道赵昆仑也想效法指挥使?
赵昆仑告诉他,这位指挥使就姓张!看来张家自古就人才济济呀。张弘毅说那时自然,张家名人多着呢!来而不往非礼也,你赵昆仑讲个故事,自己也回敬讲个故事。指挥部里众人看哥俩摆上了龙门阵,一个个都叫起好来,竖起耳朵唯恐漏了什么。
汉末有官名叫张纲,年轻时就通晓经学,虽然是官宦家庭的公子,却磨砺布衣百姓的节操,被任命为御史。当时皇帝纵容宦官,有识之士都恐惧担心,大家都劝他不要去。张纲慨然感叹:“污秽丑恶之人聚满朝廷,如果不能挺身而出献出生命,为国家扫除灾难,即使活着,也是我所不愿意的。”他慨然就任。
后来,扬州广陵地区张婴等人率领数万人造反,他们杀了刺史、太守。朝廷奈何不了,就派张纲担任广陵太守。先前派遣的郡守,大多向朝廷要求很多的兵马,唯独张纲却请求轻车简行赴命任职。到任以后,就径直造访张婴营垒,安抚慰问,要求与头目会见,表明国家的恩惠。张婴起初非常吃惊,见到张纲的诚信后,才出来拜见。
张纲请他坐在上座,询问疾苦。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劝他为了族人、为了后代,更为了国家改邪归正。张婴被深深地感动并醒悟,第二天,率领部下万人和妻子儿女,双手反绑投降归顺。张纲单车进入张婴营垒,遣散了张婴的部下,让他们去自己想去的地方;想要当差的,都召来加以委任。于是人们喜悦信服,当地一片安定。
皇上想提拔张纲,而张婴等人上书乞求留任张纲,皇上应允了。张纲在郡守位上又干了一年,四十六岁时逝世。百姓老幼相扶到张纲府邸吊唁的人多得无法计数。张婴等五百多人穿着丧服为他操办丧事,背负泥土为他垒筑坟墓。
故事讲完后,众人一阵感慨。赵昆仑诧异张弘毅这个故事怎么讲得这么好?张弘毅说,在他的家乡上至头发斑白的老者,下至几岁大的孩子,都知道这个故事,他的家乡就在张纲!
赵昆仑点点头,兄弟借故事劝谏自己让他很感动,但是他去意已决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兄弟一场,情深意重,自己也舍不得离开。今天愿意借酒一醉,算是和大家道别!
此言一出,游击支队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,他们的司令要去哪呢?长期以来,在他们的眼里,赵昆仑如同父亲、如同大哥,无数次战斗下来,大家早已须臾不可分离,何况抗战并没有结束,赵昆仑不是承诺过,要继续战斗,直到把鬼子赶出中国吗?
难道是去找寻女儿?是呀,虽然赵昆仑平时不说,有说有笑,但是大家都知道,赵昆仑深深地记挂着女儿,好多个夜晚,官兵们一看到赵昆仑望月沉思,他们就知道,司令又想女儿了,都自觉地轻手轻脚,唯恐打扰了这位可敬的父亲。
不是说,把鬼子赶走再去找女儿的吗?何况女儿现在日占区,司令去那里充满危险呀!
赵昆仑感念将士们的盛情,他的眼角湿润了,他何尝想走呢?何尝想离开这些有情有义,敢打敢拼的手下呢?但是有更大的战斗等着他,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,今日的离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会。
再见,兄弟们!再见,第二游击支队!
再见,薛岳将军!再见,第九战区!